山西秘窟(三) 佛教在晋地的开宗起源——“第二祖寺”显通寺
“第二祖寺”——显通寺
(文明密码——佛教在山西大地的开宗起源)
五台山标志——大白塔
显通寺位于五台山台怀镇中心区域。
据说该寺是五台山诸寺之首,最初名为大孚灵鹫寺,建于东汉永平十一年(公元68年),是中土大地的第二祖寺。北魏时该寺进行了扩建,因为前院有个花园,所以又称为花园寺。唐代武则天因为新译的《华严经》里述及五台山,于是更名为大华严寺。明太祖朱元璋时重修,首次赐名为“大显通寺”,成祖朱棣赐名为“大吉祥显通寺”,神宗朱翊钧再赐额为“大护国圣光永明寺”,简称永明寺。清康熙二十六年(公元1687年),再次改名为大显通寺。
五台山显通寺
显通寺
那么,该寺最初的建造者是谁呢,具体又是建造于哪一年?
现在普遍流行的说法是,显通寺建造于东汉永平十一年,也就是公元68年,当时的汉明帝刘庄从西域请来了印度高僧摄摩腾和竺法兰,用白马驮来《四十二章经》,并在当时的京城洛阳西门外兴建了白马寺——中土大地上第一座佛寺;同年,摄摩腾和竺法兰又来到五台山,看中当地风水后,奏明汉明帝,建起了大孚灵鹫寺,成为中土第二座佛教祖寺。
冬日里凛凛森森的显通寺
作为第二祖寺,大孚灵鹫寺的原点地位太过重要,不仅奠基了五台山寺庙的布局演变,还定位了后来中国佛教文明的进程,所以最好能找到原始史料,探究一下当时决策建造的具体背景。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无论是《后汉书》还是《资治通鉴》,笔者都没找到摄摩腾和竺法兰的任何史料文字,甚至白马驮经之事也没有史料记载。白马寺和《四十二章经》的由来,全都出自一本书:《洛阳伽蓝记》,而大孚灵鹫寺的起源,则来自于五台山的地方志《清凉山志》,不妨一起来解读一下这两本书,看看能否找到事理和情理上的蛛丝马迹。
大雪后的显通寺
《洛阳伽蓝记》是一部东魏时期的佛教笔记,简称《伽蓝记》,作者是东魏的抚军府司马、秘书监杨衒之。该书和郦道元的《水经注》并称为“北朝文学双壁”,后世将该书与郦道元的《水经注》和颜之推的《颜氏家训》并称为中国北朝的三大杰作。
先来梳理一下当时历史。
六世纪中叶,中国北方强大的统一政权北魏开始解体,分裂为东魏和西魏,后又分别建立起北齐和北周,其中,宇文泰占据长安建立起了西魏,高欢控制中原建立起了东魏。起初双方战线在潼关一带,那是关中平原的铁闸,位于黄河和崤山之间,地形上易守难攻,只要守住潼关,东部势力就无法涉足关中,这座天下雄关当时为西魏控制,这样西魏防线牢不可破,相反东魏的洛阳则无险可守,为此,高欢只能借用太行天险,在河北的邺城另建都城,然后逼迫当时已无实权的北魏孝武帝元修也迁往邺城,而孝武帝不愿被高欢“挟天子以令诸侯”,于是逃奔长安的宇文泰,这就是发生于公元534年的“永熙之乱”。双方一番兵来将往后,这座北魏孝文帝于494年建立的繁华之极的洛阳城,已被摧残成一片废墟。
公元547年,东魏这位秘书监杨衒之回到了阔别十余年的洛阳,追忆起当时佛寺遍布香火兴旺的盛景,心中大为感慨,于是写了这部佛教文化笔记。伽蓝是梵语音译,意为寺庙、寺院,《洛阳伽蓝记》就是一部关于洛阳附近佛寺的回忆录,内容涵括了当时洛阳一带的历史、地理、佛教、文学。杨炫之著作此书时,距离东汉永平十一年已近500年,关于白马寺的由来由去,杨炫之到底引据于什么史料,如今已无从得知,但是中国寺庙最初源自白马寺,大都引据于此书。
显通寺
摄摩腾和竺法兰在洛阳建造白马寺并翻译《四十二章经》后,又于当年前往五台山,选址建造了大孚灵鹫寺——这是五台山地方志《清凉山志》的记载。据说两人选中五台山事出有因:其一,当时五台山叫清凉山,佛经《华严经》里说,东方清凉山是文殊菩萨的道场,有案可据;其二,五台山地形与印度的灵鹫峰极为相似,那是释迦牟尼的讲经之所;其三,据说两位高僧到来之前,五台山上已有了一座佛塔,于是,就在这座肇始佛塔的边上,两僧又建起了大孚灵鹫寺,这座山头也因此被称作灵鹫峰。
显通寺大殿
《清凉山志》这些描述看似有根有据,但是仔细分析,有些解释是非常勉强的,有的则是根本说不通。
首先,《清凉山志》说两僧在洛阳建寺译经后就前往五台山,建座寺庙需要多久,译经又要多久,能在一年不到的时间里完成吗?两僧纵然神通广大,完成建寺和译经后,还没等屁股坐热,也没完成门徒招收,更没形成制度管理,就草率赶往五台山了吗?
其次,既然是来华传教,自然是希望尽量扩大佛教影响力,笼络更多的信徒,两僧已经来到了当时社会经济最为发达的中原地区,为何不在周边就地拓展发扬光大,而要舍近就远北上荒凉的五台呢?要知道五台以北就是塞外,当时南匈奴尚在,边境并不稳定,在此传教随时都可能遭遇意外,一捻香火尚未燃旺,就有可能被掐灭了烟头。两僧来自西域,经河西走廊和西安方向过来,从漠漠黄沙走到了富丽中原,此时如想继续传教,无论从政治经济还是自然风光考虑,都不应该是北方,而是东方或南方。
再次,《清凉山志》说《华严经》认为东方清凉山是文殊道场,五台山又素有清凉山之说,所以两僧选择了五台山。这就更不靠谱了,因为《华严经》在中土有三种译本,翻译时间分别为东晋和大唐,就按最早的东晋来推算,那也要到公元317年以后,距离汉明帝时代已过了两个半世纪,不可能有后因再有前果。
第四,也就是唯一可用作实证的,就是大孚灵鹫寺建造之前,五台山上已有了一座肇始佛塔,这就怪了,既然是最早的祖师庙,又怎会有更早的佛塔,若此事属真,那佛塔又是何从而来呢,果真是释迦牟尼显灵,文殊菩萨弘法?
看来还是必须校核一下史料,辨别一下真伪,才能验明大孚灵鹫寺真身。
显通寺眺望大白塔
《清凉山志》的撰述时代是清朝乾隆年间,距离东汉过于遥远,其记述的五台山文殊清凉道场出自《华严经》一说,明显颠倒了历史次序,构不成因果关系,应是僧人们的自我标榜,乱加附会,况且乾隆都认为此书“体例具有未当”,派人予以重修,所以该书的史料真实度并不可靠,不足以引作为证,那么,杨衒之的《洛阳伽蓝记》中关于白马寺的记述又如何呢?
唐朝散文大家韩愈在《谏迎佛骨表》中言道:“汉明帝时,始有佛法,明帝在位,才十八年耳。”韩愈也是一位铁骨铮铮的人物,宁可得罪皇帝也反对佞佛,所以该文可信度颇高,且得到了司马光《资治通鉴》的确证:“诏报曰‘楚王诵黄、老之微言,尚浮屠之仁慈,节齐三月,与神为誓,何嫌何疑,当有悔吝!其还赎,以助伊蒲塞、桑门之盛馔。’初,帝闻西域有神,其名曰佛,因遣使之天竺求其道,得其书及沙门以来。其书大抵以虚无为宗,贵慈悲不杀;以为人死,精神不灭,随复受形;生时所行善恶,皆有报应,故所贵修练精神,以至为佛;善以宏阔胜大之言以劝诱愚俗。精于其道者,号曰沙门。于是中国始传其术,图其形象,而王公贵人,独以楚王英最先好之。”这段文字说得很透彻了,汉明帝确实遣使迎来了天竺僧人,《资治通鉴》的可信度毋庸置疑,所以杨衒之在《洛阳伽蓝记》中的记述是可信的。但是,所有这些史料都只能证实白马寺是中国最早的祖寺,并无任何资料证实大孚灵鹫寺的相关传闻。
显通寺
直接的历史记录无法论证大孚灵鹫寺的身份,但我们也不能因此就妄加否定,不妨再梳理一下上述史料,看看能否筛选出一些有用的证据来。《清凉山志》前两个观点不足为证,但第三个观点中描述的那座佛塔至关重要,如果这一说法属实,那大孚灵鹫寺第二祖寺一说就能归真。据说这座佛塔至今尚存,名叫慈寿塔,就在显通寺隔壁的塔院寺内,被那座著名的大白塔包裹着,这一说法看似有头有脑,其实却是一桩无头悬案,因为无法亲眼目睹,除非拆除白塔或者通过现代科技手段进行内部扫描,方能还原这段历史真相。
这座肇始佛塔如果真的存在,不仅大孚灵鹫寺的历史身份得到了肯定,而且还说明,明帝迎请两僧来华之前,佛教其实早已传入了中国,这可能吗?
不仅是可能,而且还有历史明证。
历史悠远的大白塔
裴注《三国志·魏书·东夷传》中,引用了魏鱼豢所著的《魏略·西戎传》中的内容:“天竺又有神人,名沙律。昔汉哀帝元寿元年,博士弟子景卢受大月氏王使伊存口授浮屠经曰复立者其人也。浮屠所载临蒲塞、桑门、伯闻、疏问、白疏间、比丘、晨门,皆弟子号也。浮屠所载与中国老子经相出入,盖以为老子西出关,过西域之天竺,教胡。浮屠属弟子别号,合有二十九,不能详载,故略之如此。”这是中土最早的佛教入传的史料,所以尽量详细摘录,不妨先来考证一下此书的可信度,再来推理相关内容的真伪。
裴松之是位治史极为严谨的史学家,他在《三国志》注释中大量引用了魏鱼豢的《魏略》文字,《魏略》早已失传,今天能看到的《魏略》内容,全是承蒙了裴松之的引论。魏鱼豢是位极具风骨的治史人,他在编撰《魏略》时不避嫌疑,大量记录了当时权贵的丑事,包括曹操、曹丕、司马懿等,管你权位高下,我都一概予以记录,可见此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硬骨头,撰史十分注重客观公正,即便得罪权贵也绝不妥协。这种人的文章作品永远不要去怀疑,那是用生命去求证来的史实,可信度绝对百分百,若非如此,也不会赢得裴松之大量引用。所以,别说是《洛阳伽蓝记》和《清凉山志》,就是正史《汉书》、《后汉书》以及《资治通鉴》,史料可靠性都未必如《魏略》。
所以《魏略》记载的伊存口授浮屠经给博士弟子景卢之事,应该是确凿可信的,也就是说,汉哀帝元寿元年,即公元前2年,大月氏王的使者名叫伊存,口授了浮屠经给汉朝一个名叫景卢的人,此人是汉朝博士教导的学生。这是佛教入闻于中土的最早记录,景卢接受的只是佛教经文,只能算是思想和精神入闻,而非形式和载体入驻。至于造成什么影响,是否上达天听为汉哀帝所闻,那就难以考证了,即使听闻了也没有意义,因为西汉政权很快就为王莽篡夺,但此事能为《魏略》所记录,说明肯定在当时社会上造成了广泛影响,一传百传进入了魏鱼豢耳中,所以佛教的精神思想应该是这个时候进入中国的,这比东汉明帝迎请两僧要早上70年。
裴松之引用的《魏略》内容还提及了浮屠经文和老子思想之间的关系:“浮屠所载与中国老子经所出入,盖以为老子西出关,过西域之天竺,教胡。”这段文字极富内涵,浮屠经所记载的思想和老子的《道德经》思想“所出入”,这里是异曲同工之意,有何异曲同工呢?上面《资治通鉴》中提到:“其书大抵以虚无为宗,贵慈悲不杀;以为人死,精神不灭,随复受形;生时所行善恶,皆有报应”,将这段文字提炼一下,那就是:虚无,慈悲,精神轮回,善恶报应……这分明就是中国本土的道家思想,难怪有“老子化胡”一说,可见在文明诞生之初,东西方哲人在一些基本思想上形成了共识。这本是一段佳话,可惜遭遇了宗教形而上学的曲解,最终演变成神佛层面的你争我斗,《老子化胡经》和《大云经》更是将这场争斗上升成一段宗教官司。公元前六世纪是世界文明史上最为光辉闪耀的一个时代,前571年、前565年、前551年,老子、释迦牟尼、孔子先后诞生,奠定了东亚和南亚文明的基调,最终三教汇流成中华文明2500年纲脉。
此外,《魏略》还提及佛教徒有29种名号,有点百花齐放群星璀璨的味道,只是后来被道安统一为一姓,多少有点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惑,更让人啼笑皆非的是,释迦牟尼意为尼泊尔释迦族的圣者,你要统一成“释迦”也就罢了,竟不伦不类地统一成“释”性,如此断章取义生吞活剥式的冠名,不要说不尊重基本的文化传统,就连起码的语法规则都不遵从,可见本来多元开放的佛教,汉化过程中遭遇了怎样的个性阉割。这些都是最有价值的原始史料,但跟本文探讨的话题并无直接联系,这里就不再阐发。
大白塔
所以,两僧入五台也就显得顺理成章了:景卢传人早已在五台山建起了佛塔,得闻这个消息后,两僧仿佛获得了精神开光,当即赶往五台山寻证,获得确证后,两僧便在佛塔边上建起了大孚灵鹫寺——推理可谓是完美无缺!
然而,由于西汉哀帝和东汉明帝之间缺少史料佐证,所有的猜想和推理是否可靠都只能取证于这座肇始佛塔。如今显通寺隔壁的塔院寺内,矗立着一座高大的白塔,高75米,周长83米,据传是由尼泊尔匠师阿权尼哥操刀,始建于元大德六年(1302年),明永乐和万历年间先后重建,如今成了五台佛国的象征,而传说中的那座肇始佛塔——慈恩塔,就藏身于这座大白塔的腹中。
大白塔
这座肇始佛塔真的存在吗?看来唯有导入现代探测科技,进行超声波透视或X光成像,才能还原历史真相。诚如此,那就功德无量了,阿弥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