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之殇

我的老家位于伏牛山余脉的外方山千万条沟壑其中一个，名叫茶兰沟。虽然是在山沟里，但是地势比较高，常年干旱少雨严重缺水。水资源严重缺乏，村中的水井也是比较浅的地表水，最深的水井不足三十米。雨水多的时候井里的水往外漫，可以保持全村人的正常使用，只要出现连续干旱三个月，就要排队下井底刮水，最严重的时候从早上到晚上一家分不到半桶水。

村里虽然有条河，但也是季节性河流，常年干涸杂草丛生，裸露在河底的青石板成了晒粮避暑的不二之选。垃圾粪便布满整条河散发着阵阵恶臭。

可二十年之前这条河不是这样。那时候水草肥沃、鱼虾成群，各种河鲜遍布整条河流，五米宽的河，水有一尺深，真的是可以用瓢舀鱼来形容都不为过。

九一年那年我6岁，第一次回老家，就被老家这条河深深的吸引。村里和我同龄的孩子们赤裸着身子拿个罐头瓶在河里抓鱼的场景至今让我记忆犹新。一个笊篱便是抓鱼工具，罐头瓶里装满了鱼虾蟹。

那边暑假整个假期都是老家过的，刚回到老家的那几天，比较陌生只能天天站在桥上看他们抓鱼满是羡慕。不到一周时间和同龄的孩子们逐渐熟悉成为朋友，每天早上还没起床，村里的小伙伴就在门口喊我去抓鱼，那个假期几乎都是在河里度过，也会因为一条鱼和小伙伴吵架，打架。也曾因为追一条大雨摔倒在河里浑身湿透，也曾掏螃蟹被螃蟹夹着手哭着回到家里。

那时候没有什么玩具，滚铁环、用红薯秧做成跳绳就是仅有的玩具吧，因为我对这些不感兴趣，所以我的童年与河相伴的时间最长，几乎伴随着我的整个童年。

长辈们在上游洗衣服，我们在下游抓鱼嬉戏，天天在太阳下暴晒每个人都晒得黑黢黢的，脊背上都晒脱皮了都不影响下河玩耍的心情。

我老家这座城市，因煤炭资源丰富被誉为百里煤海，因煤而兴也因煤而败。而我老家附近从我记事起就就有三座大型的国营煤矿称为矿务局。固定职工就有五六千人，最鼎盛时期有一万多人。乡办煤矿三座，私人煤矿十几座。当时村里的人也享受到了煤矿带来的红利，村里有国营煤矿的正式工，有乡办煤矿的合同工，也有私营煤矿的临时工。当时整个村里的青壮年都在煤矿工作，也因为能在煤矿上班引以为豪。他们聚在一起聊的话题都是煤矿上的福利和待遇，哪个煤矿工作餐是大肉包子，哪个煤矿的工资比较高。三班倒的工作制，也让他们有很多空闲时间。

村里的这座桥连接着河东河西，桥下附近就成了大人们浸泡荆条的地方，也是我们玩耍的禁区。其实之前大人们不会管我们在哪里玩，后来是因为我们为了抓鱼经常几个人会在河里把他们浸泡的荆条拆开，拿去做抓鱼的挡坎，大人们之间也因此经常找不到自己的荆条引起误会经常吵架甚至打架。后来他们到河的下游发现大量的荆条才知道是我们拿走用来抓鱼，当然知道后一顿暴打是逃不掉的。

那年开始我就在老家上学，每天都要求很早就要吃饭去学校，父母都以为我是个爱学习的好孩子，经常在邻里之间炫耀，我几乎比村里同龄的孩子们最少要提前一个小时去学校，放学也会晚回家一个小时，可是每次考试成绩我都是倒数几名，父母当时也纳闷，孩子每天起早贪黑的比村里其他孩子都勤快咋就学习不好？也因此一度让他们认为我是真的笨。

知道后来有一次，我早上七点就吃完饭从家里去上学，那时候八点才上课，我放下碗筷拿起书包挎在脖子上就离开家一路小跑的来到离学校很近的河里去抓鱼。

那是一条支流，很偏僻如果不是种地几乎没有人去那里。我把书包放到岸边，便开始下河抓鱼，把周围的河草都拔了，堵上河水只留下一个很小的出口，从书包里拿出窗纱做成的渔网，放到出口的地方开始赶鱼。不大一会抓了很多的小鱼然后在岸边挖个水坑把小鱼放到里面。感觉该去学校了，准备收了渔网去学校，突然有条很大的鱼从我身边跳了一下游走了，现在想想那条鱼快一斤左右，于是我又开始抓那条大鱼，把上学的事情瞬间忘得一干二净。

经过半天的努力，终于抓到了那条大鱼，当然自己浑身都是泥，这条鱼太大不知道该放哪里，又因为抓到一条大鱼而兴奋就把时间忘了。当时还幻想着回到家里会得到夸奖，想都没想就把鱼装进了书包里挎着书包就往学校跑。鱼在书包里时不时的跳两下。眼看就要到学校门口了，当当当敲打铁块的声音响起，我还以为开始上课了就赶紧往学校里面跑，刚到学校大门口，同学们像脱了缰的野马背着书包出了校门，当时我还不知道咋回事站在学校门口等着他们出了校门我在进学校，这时候同班同学走出来看到我走到我身边嘲笑的说道：“我们都放学了你才来，老师说了让你们村的同学回家给你家长捎个信，说你上午没来上学咋回事，让你家长吃完中午饭来学校一趟。”听到同学的话，当时我就害怕了，就在这时鱼在我的书包里还跳了一下。我脑子里第一个想法就是这顿打跑不了了。

我就赶紧离开学校害怕老师出来看到，在回家的必经之路上等着同村的同学，心里想着让他们回去不要给我家长说。就坐在路边的石头上等着他们。等了好久其他村的同学都回家了，不见俺们村的，后来终于等到了几个结伴回家的从我身边路过，看到我都在嘲笑我，为了不让她们回家给我家长说，我就跟着她们一起回家，一路上好话说尽哄她们，逗她们开心，她们才答应不给我家长说。

当时我还天真的认为这下父母就不知道了，回到家里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走进院子从书包里掏出那条大鱼扔到水缸里，万万没想到呀，我刚把鱼扔到水缸里脊背上迎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紧接着不知道挨了多少抽打。荆条抽打的感觉只有那个时候的山里人才懂，那天的午饭都不香了。晚饭都是在恐惧中吃的啥味道都不知道。那顿毒打也是我童年里挨得最严重的一次打，也是唯一一次。

转眼间小学毕业，我是当时八年义务教育的最后一届。由于家庭原因转到了洛阳上中学，去洛阳上学的第一个暑假回到老家，老家的河变成了一条干涸的河流。

当时大人们都以为是干旱引起的，可谁也想不到这一断流就是整整二十二年，除了下暴雨发洪水的时候会有几天河里水流不断，最长时间不到半个月就又断流了。后来才知道是附近的煤矿过度开采导致地下水下沉引起的河水断流。

2010年煤矿资源枯竭老家附近的煤矿包括1934年开始开采的国营煤矿全部关停，直到2019年经过九年的时间恢复地下水才慢慢开始回升。河里的比较低洼的地方开始有了积水。

2019年我时隔二十二年又一次的回到老家，这年开始降雨量偏多。加上一年比一年降雨量增多，以及2021年那场特大暴雨，直到今年2024年的五月份河里的水一直没有断流。我说不出的兴奋，沿着河岸走了六公里走到河的源头水一直都在流。虽然只有一尺宽的河水，但也是个好兆头，起码从19年到现在没有断流过，偶尔还能看到河里的小鱼小虾，让我内心说不出来的激动，那心情无法用语言来表达。

今年五月份出现了短暂的干旱，沿河的农田种上玉米后将近一个月都是高温干旱，村里人开始在河里挖坑截流用水泵浇地。整整半个月五六台水泵不间断的泵水。我几乎每天都会去河边走一圈，我真的不想看到河水断流，看着那几台水泵抽水，就感觉在抽我的血一样让我心疼不已，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河边看看有没有断流。

六公里长的河，沿河都是农田，不止俺们村在抽水浇地，沿河的村子都在浇地，我是看着河水一天天的变少，心也一天天跟着痛。

这天，我站在桥上看河里的水，下游浇地的一位长辈惊叫道：“这河里的鱼真大，有十几条。”我听到以后兴奋的跑过去，十几条金黄金黄的鲫鱼在干涸的水坑里跳来跳去。我当即找了一个破塑料袋把十几条鱼抓住放进袋子里带回家放进水缸里，还买了一个增氧泵。一直养到今天。

值得庆幸的是河水扛住了这次短暂的干旱，最近的一个多月里天天都在下雨，河水明显增多，我本想把鱼重新放进河里，但是在一次闲聊的时候，听说为了恢复乡里的经济，原国营煤矿准备在这个月底之前重新恢复开采。当然只是听说，前两年也有听说过，只是这次好像是真的。心里开始隐隐作痛。犹豫要不要把鱼放进河里。难以抉择。

我深爱着我的家乡，更爱村里这条河，伴随我整个童年留下永不遗忘的美好回忆，从踏入社会到如今重返家乡，从六岁时第一次回老家，到如今四十不惑，无论是异乡的漂泊，还是他乡的定居，无论在哪里每每谈起童年都离不开村里的这条河。

这条河就像一本书写满了我的童年。

这条河就像一部时光机记载着时代的变迁。

愿河水长流，愿村里人幸福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