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
青蛇
叶看山
引：予尝异梦，梦一女，青衣绰绰，立于竹间。自称本青丘灵竹，因事触帝，谪化两蛇，一青一素。经千年，始修人貌，仙飞在即，但尘缘未了。白蛇之遇虽行于世，然青蛇之恨，鲜有知也。予甚异，请说其详，女不言，唯泪如注。少顷，施术以开天幕，予得以尽观其险难，数度愤目。梦觉，感其事，欲歌而赠之，历十日方息笔，然至今已年余，无复梦矣。
新篁翠烛抽玉枝，蜕在谧境无人知。
山狐啼月开天霏，不忍鳞绡裛寒湿。
杜若结衣碧露珰，面若莲开流月光。
腻云亸地桂簪滑，千年出落不世芳。
山中若木连扶桑，山外海苍换稻黄。
路有万条通云殿，心唯一念挂恩郎。
多少江南楼与榭，无数塞北风更烟。
寻去觅来总不见，委羽托鳞终无传。
只叹阳错阴亦错，鬼冢肠草冷泪酸。
三生石畔延睇客，忘川桥头落拓颜。
见说西湖多奇葩，左右并生一蒂莲。
同生同死朝同暮，共风共雨暄共寒。
心生悸悸复念念，凌空御虚涉山川。
青衣傱傱紫氛荡，玦月亭亭玉质满。
桥下翠纹日日去，桥上翠眉殷殷看。
忽见双鲤特特舞，引领长望缓缓现。
轩柳拨岸一少年，荷风拂袂草盈篮。
虽是音貌已万变，但识双炯似从前。
电母雷公速协赞，云兄风妹切遂愿。
遣来嘈嘈雨三刻，惊眠树树莺和燕。
行人四奔如飙鹿，药郎解衣护草木。
香纱篷兮柳枝骨，摘飘珠兮添双毂。
吹臂钏兮化麟马，华辀胜兮非世属。
回车停辔对郎言，邪雨横风狂尘翻。
如若不厌泥路颠，欲邀同载公子还。
少年闻之三揖谢，入厢对坐不敢视。
八分隐隐朱箔内，两分可可何标致。
问其篮中所宝何？竟令公子庇甚痴。
笑答无非山野物，兰泽之草灵溪芝。
经年只此两三日，其华宜采应其时。
言语渐频谈渐欢，一似故交久相识。
少年暗怨车速速，小姐默教马迟迟。
风消雨息蝶动花，绿漾温暾馥争发。
家门只是两弄外，偏偏翠幌漏丹霞。
临别灯稀暮霭起，试问小姐安居处。
素来北城多恶盗，不可涉险向夜路。
青衣小姐笑语盈，家住青府北山麓。
笑声未歇车杳去，辙痕空印飞红舞。
银汉清清月澄澄，独影郊芜蔓草横。
于今飘摇五百秋，何止流沛三千城。
今日有幸终得会，篮底暗遗鳞钗翠。
当夜须要起高宅，以待明朝阮郎归。
呼苍柏兮美雕梁，唤明玕兮俊高堂。
请水荭兮宿棂窗，倩杜兰兮移闺房。
昔日鼠友充僮客，旧时狐侣扮养娘。
梦觉莫讶西湖瘦，一半菡萏发庭塘。
金禽三催晓浸东，青衣开奁羞铅红。
雪腕半掩约碧环，绿云闲散戏晨风。
蜜炬泪干天大白，朝彩依依别妆台。
窗外姗姗双兔至，既引翩翩公子来。
再见少年悉如昨，双目清澹无尘浊。
袖袋自取翠鳞钗，探问小姐可识得？
其脚契刻一青字，其身错鳞形似蛇。
青衣故作惊异色，底物居然失复获。
衣风带尘真君子，一盏清茶勿辞托。
徙倚少年步沉铅，却被众人拥入园。
穿廊走榭芳亭坐，果蓏侯鲭肆佳筵。
真珠美酒玉叵罗，云屏角簟醉颜酡。
对坐难禁繁偷眼，万芳丛中艳当绝。
韶光易谢金涌树，来客告行日夕暮。
主人有意复招邀，月半生辰在三五。
凉月沾衣霜草明，鬼枭啾啾揭天鸣。
森森不似来时路，依稀危堞灯火萤。
公子眉心生暗火，恐心已被妖心锁！
乍然身后声厉喝，少年汗彻魂将破。
平息顾瞻月正饶，寒光似冰结紫袍。
拂尘乱与风摇招，自称昆虚老仙道。
少年就之先拱揖，神仙何以言语戏。
道人语缓色犹厉，近来公子可奇遇？
少年前后细述遍，老道姗笑何其诞！
天高无云何狂雨？兰芝实筐钗何底？
山野何能深门兀？适迷歧路奚逢兔？
我有百转冰炎丹，可与公子性命全。
冰丹银聚昆丘霜，凡者食之清障眼。
炎丹赤凝钟山火，妖者食之骨血煎。
公子俟时而用之，瞬目良机莫延耽！
少年竟夜不能寐，心乱如同金鼎沸。
然疑交作是错非，双珠漠漠自幽辉。
钱塘六月冠江南，月娥十五斗婵娟。
西山虎莅风为驭，东海蛟至云作帆。
华颜不劳脂粉累，不知几千几百岁。
有约未到情焦悴，玉瀣醇酎淡如水。
酒祝七行日偏昃，门僮急报迎新客。
少年踟踟重行行，主人邀坐还宁宁。
香风微冉珠帘脆，檀槽流韵鬼神醉。
十八公子食无味，千岁娇娘酌有对。
朋客相劝尽盏频，千杯万杯昏欲睡。
耳后暂起幽蹙语，速用炎丹趁其惫！
少年大骇惊立坐，张目后视却无人。
一时神迷意昏昧，实也虚也幻也真。
人妖善恶尚未察，岂能无端弄生杀！
不妨且试道人药，借此冰珠辨真假。
一股寒流穿喉坠，两条冰龙丹田升。
冲穴攻脉荡浊秽，刮目抹耳易视听。
沙飞尘扬日昼晦，云去雾走天湛清。
再观席间人和物，半身火灼半身冰。
狼斟虎饮豹齿咬，兔鼓鹰吹狐眼笑。
朽木烂垣游丝厚，颓郊废野曲枝翘。
又闻邻侧唤公子，敛神定目魂愈烧。
青纱分明万甲覆，素带元来百足绕。
少年欲叫喉凝血，公子欲奔腿生胶。
七魄散去黄泉潜，三魂碎在碧虚飘。
青衣惊觉金杯落，狂沙骤起天地没。
哀啸裂云摩九霄，霎时俱寂万类悄。
举坐寒螀暗嗟叹，孽缘从来不堪牵。
人妖终归殊一途，鸳鸯册上难同篇。
忽看五色周身晕，异香暗涌死木春。
两瞳炬炬燃翠焰，一珠灵丸出天根。
前后皆泣泪如縻，青衣气弱身似泥。
千年精元何足惜，亿日情坚不可移。
灵丸入腹气血贯，玉面残消蛇形渐。
青鳞萎曲成秋叶，葱体枯卷类冬蔓。
天昏昏兮路冥冥，步沉沉兮风泠泠。
新鬼嚎兮旧鬼哭，爱与憎兮利与名。
少年不知身已死，馀悸如鞭劲催趾。
我自无意害郎君，辗转千年报君恩。
请君暂为我一顾，容将由来细细述。
少年回头霜芬幕，青衣欲言先垂露。
颗颗坠泫寒沾月，滴滴飞溅冷带土。
青丘之阿多苦竹，其间一对灵根附。
耐雪经霜奋万节，偶窥天阍触帝怒。
降敕贬化无足虫，长者文青少文素。
雷逼电迫堕尘堁，从此生灭两自度。
宇内一皇牧兆户，珍奇绝色难计数。
玉台红吻发皓齿，不解殿上流景苦。
遂诰四海进秘术，但求长乐华永驻。
许之金山与银海，诺之裂地与封侯。
东野有徒室悬磬，殿前自诩能通仙。
东岭云窦匿虬龙，若食其胆寿比天。
玫阶大喜纡紫绶，再拜东路大都监。
羽林八千出东门，金骑铁甲簇高轩。
劈木削草斫走兽，坼石塞流游尸臭。
毒羽火箭浇山肤，炽凤炫天夜疑昼。
一日青鳞尽灰炭，十日素骨无存半。
廿日怒雨射黑云，卅日方歇泥洪滥。
身已断蓬恶水涯，魂早宕絮烂石湾。
幸逢公子采药师，篮我青素共芝兰。
桃云傍岸浣女唱，杏雨敲竹居士弦。
烟村陌上鲜尘蹄，公子篱下绝事端。
启明游乡医贫疾，长庚还家疗疡斑。
待到满园香藤紫，鳞骨复初春即晏。
铁马夜半断村河，束缊十里惊乌雀。
州衙寻蛇赏百千，邻墙竖儿引兵戈。
猩旗猎猎封庐舍，都监前立体气弱。
慢吐承命取两虫，尔且献来赐名爵。
公子佯诺退后庭，旋藏青素于暗井。
两蛇有口却难呼，于焉一别分死生。
突闻井外马嘶烈，人畜喧阗沸子夜。
须臾焦烟透地熏，公子不见唯骨灺。
悠悠千载弹指颓，区区半百极寿考。
出奸使诈欺恶鬼，谈经说道辱佛老。
柴门剥庐饿死多，公主王孙恨酒少。
一人揭竿万尸野，六苑三宫爬骨草。
我虽修得人间貌，却未受染分或毫。
可叹纯良世路艰，。
妖心未必同豺狼，人心何尝不虎豹！
唯此衷言君切记，我自去去馀念了。
言罢青衣再泪拜，便作青光星云外。
少年奔追下空空，阴阳坠汇皮囊中。
寒叶寒寒寒枝杪，残月残残残中宵。
去日来晨皆大梦，天轮地转侔巨牢。
大梦方醒怎复睡，巨牢无锁孰堪逃。
遮天靡草风疏疏，困坐少年木萧萧。
蛇女蛇女痴且愚，千年修为轻掷弃。
仙班不过咫尺余，自甘龌龊群蝼蚁。
本欲借汝挫其身，我当力灭炼其体。
乃今拿儿如屠鸡，公子休怪法剑利。
银炉将火三丈三，青丹即成七夜七！
自古成圣多尸解，几人白日登仙籍。
月下兀然剑影直，字字冰锥向心刺。
少年目赤无气力，老道骄刃步步逼。
今生已负他人情，讵能再辱他人义！
红丸红丸一何蜜，少年不见唯灰迹。
春水未泮花先芬，天付凌绡赏雪身。
河干山平不违素，断桥伞下续永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