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豆豆
十月底的天色像是被孩童用铅笔描画过,灰白清冷,偶有云团挤在一处,也是下笔太重的结果。树梢上的风不过是鬼怪吹的一口气,闻着分明有地狱的腥气。
爷爷到屋后面的水潭里担水去了,奶奶躺在里屋的炕上不停的咳嗽着,生了重病的她没有人搀扶就下不了炕。一天到晚就那么躺着,用无神的双眼瞅着从窗外透进来的一抹微弱冰凉的天光。好在耳朵很灵,即便无法下炕走动,但能听见各种声音。豆豆只要一哭,她的心立马就收得紧紧的。
两岁多的豆豆端着小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风都把米汤吹冷了,上面落了些许尘土和木屑。六岁的姐姐米花想喂他吃饭,可就是拉不住他。他走路走的不太稳当,摇摇晃晃的就像喝了酒,要么没扎稳根的小树。这时候被一根木头给绊倒了,碗里的米汤洒了一地。
地面刺骨坚硬,可也没把豆豆摔痛。米花见他趴在那里用手抓米汤,就捡个小木条轻轻的在屁股上打了一下。这一打他倒哭了,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就像撕咬的毛毛虫。
爷爷把水担回来正往水瓮里倒,听见他哭也没放在心上。反正一天到晚要哭好几回。饿了哭,想瞌睡了哭,哪里不舒服了哭,摔跤了也要哭,就连拉屎拉尿也会哭。真不知道一个男娃娃哪来那么多眼泪。自从豆豆的奶奶生了病,他就担起了做家务的责任,这一做才明白老伴的不容易。豆豆哭的时候,他很想抱怨,发牢骚,可一想到她的病情只能忍着。
看见爷爷,米花就跑回去告状。爷爷说,倒了算了,重新给他舀一碗。一想到她人小够不到,就说,去,把他的碗拿回来。米花来到后院,豆豆已经爬起来了。大概意识到衣服被弄脏了,于是正用小胖手扒拉着。
阿茹和阿杰相貌好,豆豆很争气的遗传了他们的相貌。看见豆豆的人都很惊讶,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娃娃,一点都不像山里娃。咦!你是不是投错胎了?听人这么夸他,爷爷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受,那神情就像别人给他嘴里塞了一颗糖,接着又打了他一个大嘴巴。
阿杰的病,村里村外的人都知道。树大招风啊!爷爷正直善良,乐于助人,十里八川没有不认识他的。阿杰被确诊为肿瘤从南方回来治疗的时候,就已经被人传遍了。等做了手术从省城回家调养那天起,似乎一夜之间,人们都知道阿杰是癌症晚期,没有活命的可能了。
村民的议论让爷爷很苦恼,心底好的邻居提着鸡蛋来看阿杰那是出于关心,跟他有过节的人带着礼当上门不过是幸灾乐祸前来看热闹。
不管是好心还是别有用心,人家来了,他和老伴都一视同仁,以礼相待。他们这么做无非是把世事看透了,人嘛,活着活着就没了,早晚的事情,别人也没必要看儿子笑话。
豆豆这么小,阿杰,阿杰要是走了,娃就没爸了。
阿茹怀豆豆的时候,阿杰就生了病。身体健壮的他根本没把病情往坏处想,他以为是自己上班太累了。到医院做了检查,医生告诉他,头颅里有阴影。即便在那一刻,他仍旧没往坏处想。
那时候,还在阿茹肚子里的豆豆也不过三、四个月大小。为了多挣点钱给豆豆买奶粉,阿杰忍着疾病带来的不便继续上班。次年四月份左右,他的左手抽搐的越发厉害了。他才隐隐感觉病情的严重性,四月中旬,他辞了工作带着阿茹奔赴娘家待产。五月底豆豆出生了,电话打回家,爸妈特别高兴,对他的担忧被这盼望已久的喜讯给冲淡了。
六月初,阿杰带着阿茹和豆豆回到老家。十几号左右他在二哥阿正和妹妹阿雅的陪同下去省肿瘤医院做了手术。
主治医生愁眉不展,阿正和阿雅相视无言。一切只能听天由命了。
在家浆养的大半年时间里,病情的反复发作把豆豆的奶奶吓出了毛病。爷爷似乎一夜白了头,伺候阿杰吃喝拉撒睡的阿如茹,似乎突然老了几十岁。
隔壁王家两口子站在后院边上,见阿茹扶着已经失明的阿杰上茅房就悄声嘀咕,“看那样子,恐怕是活不长了。”性格沉闷的阿茹把这话听在耳里记在心里,始终没向两位老人透露一个字。
豆豆坐在阿杰身边嘴里呜哩哇啦的,阿茹说,这是爸爸,快叫爸爸。阿杰伸出手,阿茹抓着他竹竿般的手放在豆豆圆圆的脸蛋上。
这已是来年的六月初,豆豆刚刚学会叫爸爸。他叫了一声爸爸。阿杰立马把手缩了回去,眼泪瞬间从深陷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他病故的时候,豆豆刚好一岁多些。阿杰被村民送往坟头的那天,豆豆睡着了,也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咧着嘴,在笑。
奶奶的病完全是被儿子阿杰吓出来的,时隔一年,一向康健的她躺在炕上起不来了。
去年秋季,病情已有征兆,可她硬说自己没事。粗心的老伴劝了几次不管用,也就没放在心上。她说肩胛骨疼,他以为是劳累过度让她歇息。她咳嗽加重,他以为是呼吸道感染。别说看医生,买了药她也不好好吃。心全用在料理家务,照看米花和豆豆的事情上,这一拖竟然把自己给拖垮了。到县里做了检查,医生告诉阿正肺部有阴影。阿正和阿雅不太相信,带着她到省城做了肺窥镜,医生说,回去吧,没有动手术的必要了。
只不过两、三个月时间,整日操劳家务的爸爸脊背变驼了,身上的衣服粘了一层厚厚的污垢反着青光。他把在南方上班的阿雅叫回来时正是十一月初,屋里冷的就像冰窖。
见她回来,在院里跟小伙伴玩耍的米花很高兴,跑上前笑着叫了一声姑姑。阿雅摸了摸她凌乱稀疏的头发扭头望着门口,“豆豆呢?”米花跟着她走进屋里,“呐,睡着了。”
看到阿雅,爸爸的眼神一下子变亮了,由于疲累导致的迟钝思维突然敏捷了。几乎从不做家务的他被这几个月以来的操劳磨去了锐气和棱角,一家之主的威严与尊荣也被藏不住的辛酸给消磨了。
这年农历腊月十五,辛劳了大半辈子的奶奶永远闭上了她那慈善的双眼。
又隔了一年多吧,阿茹离家远行去了江南。自此,杳无音信。
豆豆和米花成了无父无母,没有奶奶心疼的孩子,米花去读书的时候,豆豆就在院里耍。隔壁家的小孩见他拿着一截黄瓜,冲过去就抢。他的奶奶看见了,也装睁眼瞎。
爷爷拉着豆豆的小手来到后院认真的告诫他,以后不要和那个娃耍了。豆豆倒是答应着,可他锁上门到山上种地时,豆豆就又跟那个娃混在一块。毕竟是娃嘛,豆豆被人家抓破了脸,他们的家长也不批评。爷爷摸了摸伤疤任凭泪水往肚里流。
有一次,豆豆拿着刃片刀子在路上耍,院子里那个刁蛮无礼的小黄毛看见了就跑去抢刀子,结果划破了手指。他的爸妈知道后翻祖骂辈骂的特别难听。那时候阿雅没在家。米花把这件事告诉她,她简直伤心极了。心想,哪天回家一定替豆豆出气。可等真的回来了,看见那娃不仅没有责问,反而把给豆豆买的糖果掏出来给他吃。得饶人处且饶人嘛,她想毕竟在一个院里。
豆豆五岁那年,阿雅给他买了一个木头做的虫子玩具。豆豆拉着它在人家后院耍,那娃看见了要抢,豆豆不给,结果他妈妈一脚就把玩具给踩烂了。这也是米花告诉她的,后来回家看到那个娃依旧给他糖吃。
爷爷对人家娃与大人的恶行不仅没有追究反而教育豆豆,要规规矩矩做人。他说,豆豆,你要听话,不是自家的东西不要拿,知道不?也不要打人骂人,要活的叫人喜欢知道不?懵懂无知的豆豆用稚嫩的语气答应着,知,知道了。
受尽欺负的豆豆总算在别人的冷眼中长大了,并且长的很标致。看着日益懂事的豆豆,爷爷感到很欣慰。院里那娃经常唱,“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没妈的孩子像根草……”,他只希望这根草以后平平安安的,不要惹是生非,不要损人利己,对得起他的养育之恩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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