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师徒灵犀相通

颜回是孔门十哲德行科的代表，七十二贤之首，是孔子最欣赏的学生，看看孔门弟子豪华阵容。

子曰：“从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也。”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孔子说：“跟着我在陈国、蔡国之间忍饥受饿的人，如今都不在我身边了。”孔门弟子中德行好的有：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善于辞令的有：宰我、子贡。擅长政事的有：冉有、季路。熟悉古代文献的有：子游、子夏。先进篇11.2】

颜回的道德学问水平直追孔子，并被视为孔门学问的传承人，师徒两人惺惺相惜并引为知己。《论语》中提到颜回共有20次，其中有2次孔子给予了“仁”和“贤”的最高评价，有3次孔子给予了“好学”的评价，这个评价在孔门弟子中是独一无二的。孔子直接表扬颜回4次，对颜回表达无限婉惜2次。表扬的高度和频率绝无仅有，无怪乎颜回会被尊为儒家复圣。

来看看孔子对颜回的高度肯定——“不违仁”：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孔子说：“颜回这个人，他的心可以在长时间内不离开仁德，其余的学生则只能在短时间内做到仁而已。”雍也篇6.7】；颜回的道德修养在孔门弟子中绝对是一骑绝尘的存在。

接下来用了两个“贤哉”表示绝对欣赏。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孔子说：“颜回的境界很高深啊！一箪粗食，一瓢清水，住在简陋的小巷，别人都忍受不了这种穷困清苦，颜回却没有改变他的乐趣。颜回的修为很高深啊！”雍也篇6.11】；颜回的境界所对应的就是《金刚经》的精髓要义“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同学中如子贡、冉求等人的富贵并未让颜回住相乱心，自己生活处境的贫苦也未让颜回住相乱心，他内心强大安定，不为物役不随境转，始终如一追随孔子光大传承圣人之学。

还有绝无仅有的“好学”评价，更是令其他孔门弟子汗颜。

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鲁哀公问孔子：“你的学生中谁是最好学的？”孔子回答说：“有一个叫颜回的学生好学，他从不迁怒于别人，也不重犯同样的过错。不幸短命死了。现在没有那样的人了，没有听说谁是好学的。”雍也篇6.3】；

季康子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季康子问孔子：“你的学生中谁最好学？”孔子回答说：“有一个叫颜回的学生很好学，不幸短命死了，现在再也没有这样的人了。”先进篇11.6】；

鲁哀公是鲁国国君，季康子是鲁国权臣。孔子当着他们的面，回答的斩钉截铁，掷地有声。这还不算，还把外交奇才兼商贾巨富子贡拿来和颜回比较：

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孔子对子贡说：“你和颜回两个相比，谁更好一些呢？”子贡回答说：“我怎么敢和颜回相比呢？颜回他听到一件事就可以推知十件事；我呢，知道一件事，只能推知两件事。”孔子说：“是不如他呀，我同意你说的，是不如他。公冶长篇5.9】；子贡是孔门十哲言语科的代表，被孔子拿来当垫脚石给颜回垫出了新高度！

还有4次是按捺无住的表达对颜回的喜欢。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孔子对颜渊说：“用我呢，我就去干;不用我，我就隐藏起来，只有我和你才能做到这样吧!”述而篇7.11】；孔子把颜回拉到与自己同样的高度，让其他孔门弟子望尘莫及。

子曰：“语之而不惰者，其回也与!”【孔子说：“听我循循善诱而能毫不懈怠的，只有颜回一个人吧!”子罕篇9.20】；又是独一无二的评价。

子谓颜渊，曰：“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孔子说起颜渊：“难能可贵呀！我只见他不断前进，从来没有看见他停止过。”子罕篇9.21】；此章虽然没有用“只有颜回……”的格式，却是针对冉求不思进取一而再的批评【冉求曰：“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冉求说：“不是我不喜欢夫子之道，只是我力量不足啊。”孔子说：“力量不足的人，走到半路上才停下。现在你却固步不前。”雍也篇6.12）】。冉求也是孔门十哲之一，与子路同为政事科的代表，但在颜回面前，直接被孔子捻成渣。

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孔子说：”我整天给颜回讲学，他从来不提反对意见和疑问，一幅呆呆的样子。散学之后，我考察他私下的言论，发现他对我所讲授的内容也能充分发挥，颜回并不呆。”为政篇2.9】

颜回死后，孔子2次哭之恸，并埋怨“老天爷”要命，孔子从不怨天尤人，从未悲伤过度，包括独子孔鲤死时，也未见记录孔子如此之哀痛。

颜渊死。子曰：“噫！天丧予！天丧予！”【颜渊死了，孔子说：'唉！老天爷是要我的命呀！老天爷是要我的命呀！”先进篇11.8】；

颜渊死，子哭之恸，从者曰：“子恸矣！”曰：“有恸乎？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颜渊死了，孔子哭得极其悲痛。跟随孔子的人说：“您太伤心了！”孔子说：“真的太伤心了吗？我不为这个人伤心，又为谁伤心呢？”先进篇11.9】

颜回之死对孔子打击非常大。孔子周游列国屡屡碰壁，回到鲁国又被高高挂起为“国老”，即闲职顾问，因而孔子再不思建立当世之功，转而为中华民族千年道统与文统的创立传承孜孜以求。如此任重道远，需要接力传承，颜回是最合适的二代人选。结果一代人还在努力，二代人却驾鹤西去，传承链条断开了，孔门弟子中再无合适人选，眼看着自己的理想一再落空，怎能不让孔子悲痛欲绝，甚至于绝望。既然天赋使命于孔子，为何要一再打击他呢？这是孔子唯一一次的怨天。

孔子之所以欣赏颜回，与颜回所提问题的高度和平时交流所流露出思想的深度密不可分。颜回不好提问，整部《论语》只有2次。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渊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颜渊向孔子问仁。孔子回答道：“克除自己的物欲私情而恢复先圣的礼，这可以称之为仁了。一旦能够做到克除每个人内心的物欲私情而恢复礼，天下就归于仁了。为仁在于一己之心，难道在于别人吗？”颜渊问道：“请老师详细的说一下好吗？”孔子回答道：“首先要自觉抵制干扰，不符合礼的不要看，不要听，不要说，不要做。”颜渊说道：“我虽然不够勤勉，但是我愿意谨记。”颜渊篇12.1】；颜渊不问则已，要问就直达天际，孔门最高深的“如何为仁”，教孔子好不喜欢。

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乐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颜渊问怎样治理国家。孔子说：“实行夏朝的历法，乘坐殷朝的车子，戴周朝的礼帽，音乐就用《韶》和《舞》，舍弃郑国的乐曲，远离谄媚的人。郑国的乐曲很淫秽，谄媚的人很危险。”卫灵公篇15.11】；仁人治国平天下为圣，如孔子推崇的“尧舜禹汤文武周公”，颜回一次问为仁，一次问成圣，如此而已，但已抓住孔门学问的所有精髓要义。

还有3次对话，也表现出颜回的与众不同。

颜渊、季路侍，子曰：“盍各言尔志?”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颜渊曰：“愿无伐善，无施劳。”子路曰：“愿闻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颜渊、子路两人侍立在孔子身边。孔子说：“你们何不各自说说自己的志向?”子路说：“愿意拿出自己的车马、衣服、皮袍，同我的朋友共同使用，用坏了也不抱怨。”颜渊说：“我愿意不夸耀自己的长处，不表白自己的功劳。”子路向孔子说：“愿意听听您的志向。”孔子说：“我的志向是让老者安心，让朋友信任，让少年得到关怀。”“公冶长”篇5.26】；

看似师徒三人普通聊天，但奥妙却隐藏在其中。子路以能与朋友共享天下美物为追求，说明子路还停留在物质层面上和意气相投小范围内，离“天地万物一体之仁”尚远，离“视天下犹一家犹一人”尚远。颜回不夸耀不表功，说明他把努力实践“天下犹一家犹一人”视作理所应当，本该如此，可见颜回的修养境界要比同为孔门十哲之一的政事科代表子路强出若干段位。

子曰：“回也其庶乎，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孔子说：“颜回的道德学问很好了，只是生活贫苦。子贡没有专心追求道德学问，做生意猜测市场行情往往很准。”先进篇11.18】；孔子又把子贡和颜回做了对比，这次没有评价孰优孰劣，而是表达求仁得仁，求财得财，各得所求。

子畏于匡，颜渊后。子曰：“吾以女为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孔子被困在匡地，颜渊最后才来。孔子说：“我以为你已经死了。”颜渊说：“您还活着，我怎么敢死呢！”先进篇11.22】；这段对话很有意思，乍一看像泼妇对骂，其实表达孔子身处困境，十分牵挂颜回，担心他的安危。颜回与孔子心心相印，自然明白自己在老师心目中的位置及使命，因此以“使命未竞，回不敢死”让老师放心自己会避险求安。

颜回对孔子的道德学问顶礼膜拜，如痴如醉，在“子罕”篇11章中由衷称颂：

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颜渊感叹地说：“对于老师的道德学问，我抬头仰望，越望越觉得崇高；我努力钻研，越钻研越觉得不可穷尽。看着它好像在前面，忽然又像在后面。老师善于一步一步地诱导我，用各种典籍来丰富我的知识，又用各种礼节来约束我的言行，使我想停止学习都不可能，直到我用尽了我的全力。好像有一个十分高大的东西立在我前面，虽然我想要追随上去，却没有前进的路径了。”】

颜回死后，关于葬礼还有2次记载，凸现孔子的与众不同。

颜渊死，颜路请子之车以为之椁。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鲤也死，有棺而无椁，吾不徒行以为之椁。以吾从大夫之后，不可徒行也。”【颜回死了，他的父亲颜路请求孔子把车卖了给颜回做一个外椁。孔子说：“不管有才能还是没才能，说来也都是各自的儿子。孔鲤死了也只有棺而没有椁，颜回与他一样，他们的身份礼制上不允许。我不能卖掉车子步行来给他置办椁。因为我曾经做过大夫，外出坐车是礼制的要求。”先进篇11.7】

颜渊死，门人欲厚葬之，子曰：“不可。”门人厚葬之，子曰：“回也视予犹父也，予不得视犹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也！”【颜回死了，孔子的学生们想要厚葬他。孔子说：“不可以，颜回的身份礼制不允许厚葬”。学生们还是厚葬了他。孔子说：“颜回把我当父亲一样看待，我却不能像对待儿子一样看待他。这不是我的意思呀，是学生们要这样办。”先进篇11.10】

乍一看，感觉孔子薄情寡义，迂腐固执。其实不然，孔子与颜回师徒情深，形同父子，息息相通。孔子并非吝惜物品钱财，而是师徒两人以克己复礼为宗旨，岂能在自己身上破坏礼制而功亏一篑。而其他孔门弟子还活在人情中，对孔子颜回的追求理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