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来又借去：旧时的日子里有无奈，也有温暖，更有合作的基因

借来又借去

小时候的村子里，生活中很多东西都在借，借来借去，热闹又温暖。

入秋后，天下霖雨，有人家的房子或者猪圈漏雨了。去，到你二伯家，看他们的篷布用不用，不用的话赶紧借回来。大人这么说时，透着焦急，也透着理所当然的习惯。那个时候，谁家的日子再宽裕，也不可能把所有东西都置全，再穷的人家也会有几样让人借的东西。某家过事了，即使他家有大的八仙桌、小的方炕桌，那也得从左邻右舍借来更多，桌子、板凳，甚至碗和筷子。又一家人要出门走新亲，就得借平时没有置办的礼盒，有时为了撑面子，还会借来或者换来别人家好看的馍笼子。甚至，有时连人家体面、懂事的小伙子都会借一下。

这些面上事，乡亲邻里的，一般不会有人打绊子，被借到的人家还会感到开心、有面子。生活中，借镰刀、锄头、铁锨，借自行车、架子车、织布机，借气筒、马灯、手电，都是经常的事。当家的大人，或者爱操心的孩子，对谁家有什么，什么东西到谁家借，绝对门清，需要时张口就来，抬脚就去。日常的米面油、鸡蛋等，临时也会去找人借。有的要借回来，用完还回去，有的则直接借用在别人家里。比如，拿着布料到别人家里，请人剪出样子。有时剪完了，还得用人家的缝纫机，没带底线的就顺便借人家的。

这种借来借去的热闹，看似随意，背后其实有讲究的。大多数情况下，有条件的人家，为了照顾别人，也为了维护自己的声誉，都会痛快出借。“有借有还，再借不难”。这是小孩子都常说的，天经地义，但人和人的情况不一样，事情也就没个统一的样子。有些人日子紧张，说好三五天要还的，到跟前却还不了。真还不了，别人也不会催。有时一些东西就不还了，或者象征性地还一些。这是好借好还所允许的，也是淳朴乡风的题中之义。只是，有些人不懂事，无意中会让人犯了病。比如，借了人家熬草药的小锅子，用完之后就不能直接还回去，得请人上门来取，否则就有把病送到人家的忌讳。用升子借面，是很多妇女经常遇到的事。这些事常发生在相好者之间，但也得注意把握好分寸。或者平平的一升，或者尖尖的一升，怎么借的就得怎么还。一些人嘴上不说，心里会斤斤计较，有时觉得不够平、不够尖，就不舒服。一两次后，风凉话就出来，相互间就别扭，直到不再走动了。

“三家嫑打车，两家嫑养牛。”那时人的心里，还都有自给自足的意识，面上的相借在考验着人。电工家当然会有一些灯头、零线，村里人偶尔需要一截电线或者临时借用一个灯头，都会找他。木工的专业工具不能轻易借人，他会另备一些普通的斧头和锯子，应付上门来借的。别人借的再多，他们也不能烦。在他们成为少数的情况下，愿不愿借、态度好不好，还常会被别人评价。这些人被乡情乡理逼着，不断修炼自己，最后多被逼成了领路人。对更多的普通人来讲，努力把自家日子过好，争取置办齐日常必需品，尽量减少开口，是个个憋在肚子里的志气。实在没办法，不得不去借时，借人矮三分，关系再好，心里也清楚。有父母经常教育孩子，要懂得事理。人家愿意借，是人家仁义，不是自家有面子，不要借人的还把出借者拿住了。

村里总有一些好心人。看到某家今年的日子紧张，到了孩子开学时，或者老人生病时，会主动上门，拿来十块八块，不让人张口为难。看到本家或者邻居家劳力不足，遇到起猪圈、盖房子、打麦子等劳力活时，有长者会主动带几个儿子一起来帮忙。“红事不请不来，白事不请自来。”看到某家有白事了，村里人要主动前来帮忙，没来的人会被大家集体议论和批评。当然，什么时代都少不了极个别者。只想借人不愿帮人，东西老借不还，还特别喜欢议论人，这样的慢慢就被大家躲着。

借东西是旧时关门过日子的状态下，露出的光。迫不得已的事情中，也在历练人才。那时家里孩子多，孩子的性情不一，几乎每家都会有一个能说会道的人才。知道遇事要求人，平常就特活络，这个叔那个伯，这个嫂那个婶，用嘴把村里人都拢络着。还特会观察，记性又好，知道谁家有什么，更知道怎么去开口借。慢慢就练成了百事通，变成了外交官。这些人后来都比较能干，一旦有了机会，就变成了村里的能人。

短缺下的借来借去，其实还在培养人与人之间的合作意识。随着经济条件变好，大家有了更大的追求时，在借来借去中熏陶长大的人，更善于跟人合作。合作上的帮来帮去，盘活了现有的资源，发挥了潜在的技能，慢慢形成新的交换规则。这里面当然会包含着旧时的讲究。只是，除了相互对等、公平合理，什么时候都还会有仁义和公益。老是斤斤计较的人，会把自己的格局和气场都束缚住了。